谈论《色·戒》的时髦,连带眷顾了张爱玲藏在冷僻一角的短篇原著,并连郑苹如刺杀丁默村一案也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了,一派热闹。撇开对小说和电影的评论不谈,单看张爱玲和李安这两个不同性格色彩怎样说同一个故事。
真实的故事与张氏小说最大的区别是,前者是丁默村自己察觉气氛有异夺门而逃,但小说中却是王佳芝提醒易先生跑掉的,原因是王对易动了情。“这个人是真爱我的,她突然想,心下轰然一声,若有所失。”就这样一刹那间的情动心软,她放走了他。
对真相的又一处大改动是,虽郑苹如决意要杀丁默村,一次行刺不成,再次带枪到特工总部伺机下手并落网,而丁默村却优柔寡断,舍不得杀她。据《民国史·杀手传之郑苹如传》,“时汪伪上下,乃皆欲苹如死,惟默村不忍。然其行事不慎,固已颇遭攻讦,故无力救苹如。”最后还是丁的副手兼政敌李士群瞒着他,下令处决了郑苹如。而张氏却安排他杀了她。“……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,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,一网打尽,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。”
张爱玲说的《色·戒》的故事冷酷而肃杀,带着黄色的特质。前夫胡兰成是这样评说张爱玲的人格特质的:“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。她从来不悲天悯人,不同情谁,慈悲布施她全无,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,亦没有一个委屈的。她非常自私,临事心狠手辣。”又说,“爱玲对好人好东西非常苛刻,而对小人与普通的东西,亦不过是这点严格,她这真是平等。”而且,张爱玲文学作品里最让人震撼、最深刻的部分,正是她那极为特殊、极为罕见的“不悲天悯人”的酷眼。
这个冷色调的故事到了李安这里却说出了一丝暖意。李安读这个故事,不觉残酷,却读出了一种温暖。他把《色·戒》看作是张爱玲的爱情自传:“我觉得好像是她的自传,就是她对爱情的牵情之作,这是很明显的。”他觉得:“这个故事并不冷酷,反而有一种温暖很打动我。”李安对这个故事最本质的改动是——他也动了情。
因为李安无论如何不能接受,这样一场以生命为注脚的故事里,居然会没有爱。他宁可他是爱她的。所以他才会在她为他唱《天涯歌女》时动容,他才会在亲手签发了对她的处决令后,回去含着泪坐在她睡过的床上,追忆她的体温。这些情节的安排,比在张氏小说里,他仍旧回去看太太们搓牌,一边想着:“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,虎与伥的关系,最终极的占有。她这才生是他的人,死是他的鬼”,要多了很多温度。因为李安信仰爱情,不仅如此,从《喜宴》到《卧虎藏龙》、《断臂山》到《色·戒》,他一直都在探讨,从亲情、友情到爱情,人类的一切情感。
李安的温情是出于他的红色特质。弟弟李岗眼中的李安,是一个在理性与感性中辗转的人:“他内心其实是个浪漫的人,但是这种浪漫受到了压抑。” 因李安的父亲是校长,自律甚严,以传统士大夫的标准要求自己,对李安兄弟也要求很高。父亲的压力使得顽童心性的兄弟俩觉得,被父亲爱到,是件很累的事。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,李安兄弟都尽量选择“海阔天空”的职业。所以,后来李安选择了拍电影,并在《喜宴》里,他自己也忍不住出场,说了一句台词:“那是中国人5000年来的性压抑。”后来李安说,“这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,不吐不快”。
李安拍《色·戒》拍到几近情绪失控,而且,该片因床戏和暴力,在北美被定为NC-17级,只能进极少数的艺术影院,又是纯粹中国式的情感,不比《卧虎藏龙》还有动作,在海外发行上很不乐观。但这一切他都不管了,一意孤行地去说这样一个故事,去抢救一段式微的历史,因为他认为如果他不做,那个时代就过去了,那段记忆就过去了,他想展示给世界看——中国人曾经有过这样的高度。他的动机是何等的感性,而他的经验赋予他理性的态度去解剖、去诠释。他用他的眼光,将一个精明老练的易先生,变成了一个悲观狂热而又软弱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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